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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用中国方式说“梦”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解放日报 翁敏华 参加讨论


    ■汤显祖做梦,做的是中国式的梦。他一生的最大创造,就是把中国人的梦,用中国的方式文学化、艺术化、美化了
    ■汤显祖和他的后继者蒋士铨都爱做梦,他们以中国的民族艺术形式,讲中国故事,讲得好听,讲得美妙,讲得打动人心,讲出了中国文化的世界影响力
    中国人对于“梦”的表达是独特的。在汉语里,与“梦”字相配的动词是“做”——做梦。日语里的这一动宾搭配是——见梦(夢を みる)。“做梦”是相当主动的:那“梦”是人“做”出来的。“见梦”里的“梦”却像是个客观存在,人在睡眠中偶然“见”着了。在英语里,dream既是名词,又是动词,“做梦”的表达是“dream a dream”,而不是“make adream”。世界上五花八门的“梦意识”可以分两大类:一、梦是人类睡眠中离开肉体的游魂;二、梦是神灵对人发出的指令或暗示。这两个类别,正好可以用来说明中日两国梦意识和梦剧的差异。我们看到:中国的“梦”每每与“魂”在一起,而日本,“梦”总是与“神”在一起。
    汤显祖本人爱做梦,且非常相信梦。在他的诗集中,名《遣梦》《梦觉篇》《武陵春梦》等的篇什多处可见。他的记梦诗还多见于中年,如同他的“临川四梦”多作于中年一样,令人玩味。女儿汤詹秀出生时,他夫人曾做一梦,“梦双星掠喙而流”。此女生在七月初七,又正好在七岁时殇,他认为“应梦兆如流星”陨落。二子汤士蘧死时,得噩耗前汤氏恶梦连连,“凄然”、“烦闷”,隔日果来讣告。亲人出事,人们或会有预感预兆,或得梦,这就是所谓的“第六感觉”。汤显祖五十四岁那年,他的吴氏夫人去世正好二十年。这年清明,他连续写下五首悼亡诗悲吊这位夫人,其中有两首是记梦诗——
    之三:曾梦纱窗倚素琴,何知萎绝凤凰音。春烟石阙题何事?寒夜乌哀一片心。(署中梦于故窗下弹银琴)
    之五:欲葬宫商买地迟,深深瓦屋覆寒姿。秣陵旧恨年多少?梦断红桥送子时。(南都梦卿椎髻匆匆把耆儿中桥相付,指红寺云,欲往彼。月余讣至)
    诗人虽是在补记多年前的梦境,却让人有历历如在眼前之感。前梦见妻子在家中旧窗下弹琴,后梦妻子匆匆把小儿塞给丈夫,还指了指前面的寺庙,说想到那儿去,连亡妻梳什么发型的细节,都记录在里面了。而这个梦后一个多月,吴氏逝世的噩耗传来。
    《五日梦梅客生如秣陵竞渡时(诗)二首》:
    吹帘伏槛影沉沉,五日更头思梦深。似有一丝长命缕,莫愁湖上系人心。
    梦中还有好容颜,钟漏泠泠到楚山。自作江纍何用吊,蓄兰心事在人间。
    这是汤显祖的又一首记梦诗。他以诗记梦者很多,这首很特别,做此梦是在端午那日,诗作结合节俗写出。汤显祖梦见的,是好友梅鼎祚(禹金),《玉合记》剧作者。两人曾在南京交情颇深。依诗意,当时梅已先汤显祖而去,可是梦中的“容颜”还是和生前的一样。“长命缕”,一语双关,既是端午节人们系在手腕上的丝线,又指梅的另一部剧作《长命缕》。这首诗说,也用不着特意去凭吊追悼了,湖上系心,心中蓄兰,梦由心造,好友在他心里永远不会褪色。
    汤显祖相信这类梦兆梦谶,故而他在创作剧作时会如此自觉地采用梦的形式。他还写过《赴帅生梦作》,诗与小序记录了一件异事:好友帅机做了个梦,梦中留汤显祖吃饭,因汤显祖“冠带就饮”不方便,取块“山巾”给汤换上,不大不小正好,帅机叹道:“人言我两人同心,止各一头,然也。”更为奇异的是:两人在后来的实际会晤中,“果取巾相易,不差分寸,旁客骇叹”。故显祖诗中说:“今看巾帻交,益知头脑匀。”显祖在序中感慨:“嗟乎!梦生于情,情生于适。郡中人适予者,帅生无如矣。”这里“梦生于情”云云,直与《牡丹亭》的主题思想如出一辙!这当然与他在创作剧本时自然地采用梦的形式不无关系。
    这样爱做梦、记梦的文学家,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有一位:苏东坡。苏轼有许多诗得之于梦,《东坡志林》里有着详细记载。可惜苏轼没赶上一个戏剧的时代,不然,中国文艺史上大概不会只有一个擅写梦剧的汤显祖的。
    汤显祖“知识层面、审美情趣、艺术构思上,有着许多民俗文化的因素”,作者是一个受“民俗文化滋养”的文人,这是他《牡丹亭》等剧作“成功的奥秘”之一。梦魂意识,属于“心意民俗”范畴。
    《牡丹亭》就是“梦魂”故事。在《牡丹亭》中,杜丽娘原由正旦扮演,杜丽娘因梦死后,就改由“魂旦”扮演丽娘之魂。她在《冥判》中赢得判官同情,讨得一纸“魂游路引”,在《魂游》中听见柳梦梅一声声呼唤,便一路寻觅而来。寻到柳生,一看竟是自己先前梦中相爱之人,十分欣喜缠绵。于是两人自行婚配,恩爱无比(《幽媾》)。《欢挠》一出表杜柳幽会,有人敲门,柳不知所措,丽娘魂附美人图,就此逃过。《冥誓》演丽娘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柳郎,柳决定开棺救美。上面这几出,都是“魂旦”的戏。中国戏曲旦角行当在正旦、花旦等外,还有“魂旦”。元杂剧时代就已如此。“魂旦”专演魂女,有特殊的服饰扮相、歌喉调腔、身段动作,飘飘若仙,尤其是腿脚的挪动要不露痕迹不动裙裾。这些要求,源于人们梦中的体验和对魂的想象。可以说,《牡丹亭》里杜丽娘的表演,前半是“梦”戏,后半是“魂”戏。《回生》之后,恢复了人身,反而不可爱了,没什么看头了,一般不演《回生》后的戏。
    在戏曲中,这样美丽多情的“魂旦”不胜枚举。《窦娥冤》 里进入父亲梦中告状的窦娥魂、《倩女离魂》 里跟随爱人而去的张倩女、《长生殿》里马嵬事变之后的杨妃魂……剧作者赋予这些女魂以超人的本事,让她们实现做人时难以实现的愿望,无论在剧情内容上还是在表演形式上,梦魂都是极为美好和有效的。
    汤显祖做梦,做的是中国式的梦。他的“临川四梦”,两个美梦,两个噩梦。他一生的最大创造,就是把中国人的梦,用中国的方式文学化、艺术化、美化了。写作《临川梦》的蒋士铨,最懂得汤显祖,最擅长解读汤氏“做梦”,他剧作中的《谱梦》《改梦》《续梦》《想梦》《殉梦》《访梦》《集梦》《说梦》诸出,加上汤显祖的《惊梦》《寻梦》,简直将梦幻文章做到了极致,做到了登峰造极。蒋剧里的这些折子戏,有以汤显祖为主角的,如《谱梦》《改梦》《续梦》,有以汤氏“粉丝”俞二娘为主角的,如《想梦》《殉梦》《访梦》。第十七出《集梦》中,“临川四梦”里的人物形象统统上场,最后言称要到“觉华宫”听天王说梦去,这就引出了第十九出《说梦》。说梦的天王全名“觉华自在天王”,也来自梦境。汤显祖的二儿子汤士蘧,曾经梦到过一个王者,说他的名字叫“觉华自在王”,在梦中,士蘧问王借纸笔,王不给,纸笔皆自飞去。士蘧死后,汤显祖写过不少诗作怀念儿子,中有《亡蘧四异》七绝四篇,其三云:“纸笔俱飞作片霞,梦余人道好生涯。不知自在天何在?岂有文章名觉华。”这一神异的记梦诗,最后被蒋士铨搬进了《临川梦》剧,他借剧中人天王之口,道出了“青史也是梦”的中国式梦观:
    “青史也是梦!订几本大账簿,记载些好本纪、穷世家、混列传,轮流着邪正君臣填注脚;打一回长算盘,扣除了坏心肠、劣皮毛、丑嘴脸,准折出圣贤忠孝细分腮。”
    中国人做事、做史、做文章、做戏,与“做梦”共用一个“做”字,一笔写不出两个“做”,可见中国人的梦观里多么强调人的主动性。
    汤显祖做的是中国人的梦,他的后继者蒋士铨,做的也是中国人的梦。他们以中国的民族艺术形式,讲中国故事,讲得好听,讲得美妙,讲得打动人心,讲出了中国文化的世界影响力。他们是我们今天继续向世人讲述中国故事的优秀借鉴范例。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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