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loads/collect/201710/14/MAIN20160812013500021023584508120.png) 在城市里,离开,置身于另一种社会生态,你看见遥远的身影,与阳光一起,照着窗玻璃,影子打碎在地上。 不久之前,或者更久,你涉过高地湍急的河流,站在被剖开的山顶,人类翻出大地的内脏,给你看——雪水彻夜不眠,急急地流过遭毁灭性打击的山体,它们日夜与自己挥泪告别,匆匆逃离自己的家园——那座温暖的雪山。 之前,你还去了终南山,在没信号、没电的茅棚里,你出家人来圣师,以及另外三、两位修行者住在一起。 后来,你拖着疲倦二虚空的身体,带着无数个问题,上了一条船,在河流上漂,二十八天时间,你与三位水手生活在一条船上。 后来,你又住在湘西花垣县板栗村——一个古老的苗族村寨里,那里有着巨石的围墙。你看着清晨的阳光,打在禾苗的露珠上,看村民背着一大捆木柴,走在夕阳回家的路上。 …… 再后来,在群岭之间,在古老的自然村落里,你走近一条小溪,那里植物低垂,草丛间、树林里、石头下,花朵簇拥。村子里,她们信奉的一个梦,于心灵深处,一条路,被时刻清扫,点亮在夜晚的天空下,影子照在现实的土地上。仔细倾听,她们说出:一个又一个,动情的梦。 那就是:女书——一个美丽的梦,一条婉转、风流的河,暗暗地流落在树林最底部,随根流浪在大地深处。 低声部的乐色丛林里,她们低吟,美妙的叹息,笼罩在月色中,明亮的星空。 第一次见面,事理就明朗清晰地照亮了那个下午。喜欢她直率、阳光、忧伤的性格。女书文化的字、音、形、意、气诸多根本,都在她身心里开花、弥漫,她无障碍地把物质的、精气神的女书文化,用字写下来,用音唱出来,山川河流、日月星空,都是女书。大地、行云是女书,掉在地上的树枝,开在枝头的花,落在地上的种子,都是女书。 她把昨天的女书民间社会生态,完完整整地带到现在——给你看。 她叫何艳新,一位健在的老人,中国最后一位女书自然传人。 你去到那个村子,用文字回忆起过去,用声音记录现在,你的声响里,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南方群岭中,她们的村落里。 外界都知道女书,但女书到底是什么,除少数专家、学者,并不为人所知。去之前,你没有想法,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会找到文学的灯盏。有一点是明确的——你不是去做女书学术研究,不是去做人类学考察,那是西方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你要用东方的方式,用文学的方式来写民间社会——女书。 何艳新老人在村庄里劳动、生活,过着农村老太太最普通的生活。第一次见到老人,直觉就告诉你,她就是你要寻找的人,她点亮了你手中颤抖的笔,好像这片土地在等待你的到来。 女书,不只是一种字,它是一种完整的民间文化,围绕女书,婚丧嫁娶都深层次地涉及到女书文化,形成一种完整的健全的社会生态。 女书核心地:湖南永州江永上江圩镇。群山中的一个小镇而已,各村寨低低地,沿山的低洼处婉转回迂。 在几十个小小的自然村寨里,能够上千年地流传一种自己独有的文化,不能说不是一种奇迹。你只有敬畏,现在,女书自然传人只剩何艳新老人一位。 女书字,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种女性专用文字,不为男人所识、所用,八百多个女书字,完整地表达汉字所要表达的一切内容。 于江永女性,女书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清明节应该给祖先上坟扫墓、春节是全家团聚的日子一样。因为女书,使得江永女性有了自己的一个个节日,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民间习俗。 女书最动人的另一形式是歌谣,何艳新说,给你唱首歌吧。她声音一起,短短几秒,你回到了远古的丛林,几千年前的情境来到了现在,时间不再是一条河流,而是一个小小的圆点。一切并没有远去。何艳新老人,一首接一首地唱。她的声音可以救治一个孤独的灵魂。 女书历代传承靠的是口传心授,这让女书始终保持鲜活的姿态,如植物,生长在江永一带的山水之间,用浪漫的情怀,形成女性的独立精神世界,那里有自由,有爱,还有美,那里阳光充足,雨水充沛。 《折扇》书名的缘由,有一个故事。 去年,你正在江永采访,做了一个梦。 在一间类似于古堡的房子里,屋子光线不是很亮,灯仅仅照亮了人和桌子。屋子不大,长方形,门口摆了一张长的课桌,马尔克斯坐在后面,阎连科先生站在桌子旁边,慢慢地来回走动,李敬泽先生坐在桌子对面的长凳上,后面的幽暗处,有向上的楼梯,三位竟然都在讨论你写的这本女书的书名,马尔克斯说《折扇》是不错,并也得到另外两位的认同。女书社会生态的中心点——女性之间的结交姊妹环节,所有的女书习俗都为此而此服务。而姊妹间日常书信往来,传情达意,多写在扇面上。做此梦前,你没想过“折扇”这个词,梦醒,“折扇”从此挥之不去,许多次想换书名,但终究因为“折扇”特别契合女书的核心意旨,何况是三位你心仪的敬重的作家——梦中所取,自有其意。加之,参与此次采访的欧阳女士,也感觉“折扇”这一词语,契合女书本质,如此等等,故而用《折扇》为书名示人。 还有一个与采访女书相关的故事,不得不提。 在第二次采访完何艳新老人,回京的路上,在永州岳临高速路,在郁郁葱葱的群山之中,一场大雨,路上有积水,你的车,突然漂移,撞向公路右边,方向盘下意识地往左边打,快撞上左边路障,你又往右打方向盘,车撞在水泥护墩上,似乎会冲下桥去,高度有数十米,人在车的几次旋转后,已经没了方向,在旋转的秒钟里,你想到的是,将即刻告别这个世界…… 车,竟然慢了下来,停在路的右边,你在旋转中,醒来,知道自己还活着,车上两人,身体竟毫发无损,气囊在撞击中弹了出来,右侧车轮毂成了碎片,车后半身全毁,方向盘也歪了…… 车难之后,不久,你又回到河渊村,直到完成了对女书民间社会的记录…… 后来,你又去了…… 在她身边,你与她一起坐在屋子里,看着窗户上的阳光,影子落在地上,花开在村子的每一条路上。通过这位可爱的老人,你进到女书的群山里,——都庞岭,层层叠叠地开成花瓣。 写作《折扇》,采风一年,写作一年有余,遇到情绪低落和悲悯之时,你就不断地听何艳新老人唱的女书歌,让生活充满温暖和历史感,不再孤独无助。 通过无数影像资料,你去到了几十年前,随老人们的回忆,去到更远的地方。 你能做的就是把看见的记录下来,不发表个人观点,因为人物已行走在你思想的前面。 从无数的蛛丝马迹中,你用直觉,在虚无中发现女书神像、文字、留言和她们的影子。 你希望,以女书《折扇》为一扇门,让你以温和、敬畏之心,侧身、谨慎地走进即将消逝的文化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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