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野心与虚构的魅力——评王德威《小说中国-晚清到当代的中文小说》

www.newdu.com 2017/10 中国文学网  朱崇科 讨论
王德威专著《小说中国--晚清到当代的中文小说》(台北:麦田出版有限公司,1993。以下如有提及,只注页码)标题就显出了他的独特逸出与高度自信。小说中国意义有三:第一,由小说看中国,因为"比起历史政治论述中的中国,小说所反映的中国或许更真切实在些。"(页3)第二,"小说之类的虚构模式,往往是我们想象、叙述中国的开端",而"小说中国是我们未来思考文学与国家、神话与史话互动的起点之一。"(页4);第三,相对于大言夸夸的"大说"而言,"小说夹处各种历史大叙述的缝隙,铭刻历史不该遗忘的与原该记得的,琐屑的与尘俗的。"(页4-5)可见,"小说"中其实包含了不小的野心。
    该书共收论文22篇,所论述文本的迄止范围为晚清至20世纪90年代。全书分五辑:一探研小说、历史、政治的错综复杂关系;二小说中所体现的世纪末特征;三去国与怀乡主题的兴起与发展;四,从女性主义角度解读女性小说家及女性角色的衍变;五,小说批评的纬度与实践。
    客观地说,《小说中国》之于王德威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重镇之一的衔头可谓名符其实,当然这不仅仅因为该书是他逐渐步入学术佳境名声在外的中转站和凭依,而是因为该书的确印证并延续了王氏一贯的大气和独特。
    一 视野开阔与蹊径独辟
    通读《小说中国》,我们不难发现书中洋溢着不可遏抑的独特性和开放性,许多论文都凸显了作者开阔的视野和蹊径独辟。
    (一)还文学以真实。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史,尤其是小说发展史,其历程是坎坷曲折的,而且从大的趋势看来,人为的遮蔽和精神的萎缩使得其路向似乎愈走愈窄,如人所言,"一部中国现代小说史,既是知识分子精神的表现史,又是这种精神的一种回避和遮盖史。" 然而在滚滚潮流中蓦然消失的文学创造的多种可能性,并非真是历史的真相,也即,它们活该是自生自灭的。相反,在这种被遮蔽的东西中往往隐蔽了许多宝贵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精神立场。而批评的任务之一就是要还文学以真实,重新面对逝去了的多元共存反思它的如何被抑制遮蔽乃至灭亡,反省主流的如何被张扬扩大以及边缘的如何东山再起(但也要防止边缘中心化的悖论)。而王德威的野心之一就是要追本溯源彰显"被压抑的现代性"。 从对晚清狎邪小说中的异质性,科幻小说的叙述模式以及留学生小说的当下性到母亲身份中的女人成分都做了有意的开掘。我们从王氏的研究对象上也可略窥一二。从台湾所谓的反共小说,到香港世纪末寓言;从狎邪、科幻、留学生小说到女声殿堂,我们可以清楚感觉到王氏对众生喧哗的文学真实的苦心经营。当然,对各地第一手资料(大陆与港台)的占有与对意识形态和政治羁绊的拆除自然更有助于王氏保持相对客观的批评态度和开阔的批评视野。
    (二)独特切入游刃有余。庖丁解牛的神髓之处就在于他能顺势而行自然而然,所以可以游刃有余,解刀历久仍利如往昔。王氏对小说文本批评的切入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代表作《从头谈起--鲁迅、沈从文与砍头》则比较典型地体现了海外学者独特的"学术规格与思路" 。同样是砍头,鲁迅的砍头情结,由文学反映人生,"力抒忧国忧民的义愤";而沈从文的砍头,则把人生当作了文学,"为他没头的故事找寻接头"(页29)。这哪里单纯是砍头,从文学意义上讲,王氏又弘扬了两大文学巨头文学写实不同美学标尺(道德)的双峰并峙,而非以往的惟鲁独尊。同样,《小说·清党·大革命-茅盾、姜贵、安德烈·马娄与一九二七夏季风暴》则比较了三部与大革命相关的文本,意在"指证小说与历史叙述、虚构与事实间相互辨证、运作的错综关系"(页32)。而他切入的论述视角则令人眼前一亮:1三位背景各异的作者如何借小说铭刻驾驭历史为自己奉行的意识形态找寻合理的逻辑叙述;2作者们对个人欲望与政治混乱的调和与对对应关系的努力设定。而其他一些论文,《贾宝玉坐潜水艇》,《贾宝玉也是留学生》等篇目题目本身就已经体现了王氏的独特关注与新意迭出,而原本是悲剧的《骆驼祥子》在王氏眼中似乎更应该是"荒谬的喜剧"?
二结构缜密与深邃省思
    无庸讳言,一篇优秀论文不仅仅在于独特视角的切入,创新性的展现,还在于它论证的严密与透彻。如人所论,"对于研究者来说,结论可能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论证","精彩的结论往往是被大量的材料以及严肃认真的推论逼出来的,不是研究者事先设计好的"。 《小说中国》中的大多数论文都体现了上述特点。我们不妨仍然以《从头谈起-鲁迅、沈从文与砍头》为例加以说明。
    该文开篇伊始由鲁迅赴日学医时观看幻灯片受刺激场景引出砍头场景之于鲁迅弃医从文的作用,同时引出另一高手沈从文的出场。在此引言中王阐明了鲁、沈砍头文本合观的目的,"可见两者为现代中国写实文学的美学及道德尺度,所形成的一场主要对话"(页16)。
    该文主体部分第一节主要论述了鲁迅对砍头的操作。由1906年幻灯片事件王氏指出了鲁迅的弃医从文力图改变国民性的原因,"更进一步说,中国人引颈待戮之灾,何尝不肇始于他们精神上的身首异处?"(页12)接着描述砍头或头的意象在鲁迅小说、散文中的发挥。王氏从刑罚与道德角度解释砍头为鲁迅带来的文学想象。鲁迅固然反对砍头及执行砍头的暴虐政权,但他似乎"并不排斥使砍头成为可能的那套道德与政治思维模式",而他本人也成了"指点批判看客的高级看客。"(页19)王氏又论及除道德层次外,(砍)头在认识论上的吊诡。最后他论述了砍头其实也指向了鲁迅在艺术表达和写作中的断裂,同时论证了其写作姿态中的两层吊诡。
    第二节王氏先是论述沈从文砍头的相关文本,然后论述沈用不同的观点看砍头看世界,由此产生了少见的"包容的、多角并行的生命视野"(页23)。同时王氏又剖析沈面对残酷与血腥貌似一清如洗的白描中实则暗含了极其潜沉幽深的人道关怀和大悲悯精神。
    第三节论述鲁迅与沈从文在创作的叙事法则中所体现的不同之处。沈更近寓意(ALLEGORICAL),而鲁迅却是象征。不像鲁迅赋予砍头的唯一象征内涵,沈还看到了其中的许多"意料之外的"意义,所以沈表现出对身体、语言、形式的执著,也说明了他对五四人道主义最特殊的诠释。相对于"鲁迅断头一瞥所引出的那决绝的、崩裂的危机感渐弛渐远,取而代之者竟是一连绵柔韧的生活及生命憧憬"。 所以相对于鲁迅道德终极行而上的道统姿态,沈从文对抒情文类的题材及道德标尺作了有历史性的突破。
    结语王氏指出了鲁、沈由砍头情结而凸显出来对文学与人生关系态度的迥异并彰显了沈的特性。如人所论,沈对"原始蛮力"和"纯朴性"的赞颂与时代主潮的冲突并不直接,这使得他可以在"美学思想的意义上作更高的追求,进而使文学避开了历史发展进程中严酷性的一面,在审美意义上得到更为积极的发挥"。
    通过以上的引述与分析,我们不难发现王氏的论述思路清晰可辨,既有对个案深刻的条分缕细,又有清楚的平行比较分析,论证严密,以理服人。这反映出他结构感极强反省深邃的特点。《作了女人真倒楣?--丁玲的"霞村"经验》,《原乡神话的追逐者-沈从文、宋泽莱、莫言、李永平》等论文都是如此。而《新西潮下的弄潮人--《文学评论》的两个例子》则是以1989年"六四"前后大陆文学类最高学术刊物--《文学评论》的内容、文风等的变化来反映风吹草动中西潮在政治及文学(理论)书写、"中国化"、现代化中的作用。该文视角独到,功力老到,也的确显出了批评的新视野。
    三 激扬文字与张力伸拉
    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在中国大陆曾一度被指斥为缺乏学术规范抑或雕虫小技,而其语言的随意性所受批评尤甚。诚然,在此学科内由于诸多原因(意识形态与政治风波的较易波及,年轻和缺乏丰腴的理论积淀等等)的确存在着闭门造车重复生产大胆假设无须求证等弊端,甚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批评实际上丧失了它原有的审美内涵,而被作为一种思想或文化批判的武器加以使用"。 规范的执行和典律的示范及匡正作用可谓及时又必须。对于学术论文的语言来讲,不可主观性太强,妄下结论,相反,应该言之有据,论证确凿。但窃以为,于中国现代文学批评来讲,批评语言也不必要硬性规定为如社论般平淡无味,读来面目可憎,在不伤害文意及论述的情况下,论文语言中内敛的激情则一样可以使读者和研究者在读论时有赏心悦目之感,乃至爱不释手。令人欣喜的是,王德威做到了这一点。
    我们不妨仍以《从头谈起》为例。其结语为"五四以后的作家多数接受了鲁迅的砍头情结,由文学'反映'人生,力抒忧国忧民的义愤。他们把鲁迅视为新一代文学的头头。沈从文另辟蹊径,把人生'当作'文学,为他没头的故事找寻接头。因此他最吊诡的贡献,是把五四文学第一'巨头'-鲁迅的言谈叙事法则,一股脑儿砍将下来。他的文采想象,为现代小说另起了个源头,而他对文学文字寓意的无悔追逐,不由得我们不点头。"(页28)夸张一点,引文中最末一句话对沈的评价可以嫁接用以点评王氏的语言。一段话中8个"头"字的有意连用不能仅视为文字游戏,因为"头"字的意义在此可谓光怪陆离色彩斑斓,他不仅点出了砍头情结背后幽深的文学道德观念,也恰是从此角度剖析了两人学术地位的奠定。饶有趣味的是,该文的标题是《从头谈起》,而王氏恰也以头字作结。该文主体第二节中,王氏为了加强沈从文多次参与砍头大观是鲁迅笔下痛斥的"看客"之一时,用了如下调侃的语句,"可不是,沈老年轻时,看之不足,还用脚踢咧"(页23)。读来觉得意趣盎然,而作者多彩的语言的运用造成的张力拉伸不仅会刺激读者,更会显出与王氏论述观点的创新性相匹配的品格。如在《作母亲,也要作女人》一文中有如下文字,"母亲的苦难、母爱的失落这些题材,与其说指向作家对母亲的关怀,不如说指向作家补偿一己欲望或挫折的权宜手段"(页320)。此言一针见血既指出了作家心理、意识在母亲形象中的投射与宣泄,同时又暗示了他们对"母亲"意义的自私界定与有意(抑或无意?)压缩。
    四 瑕疵与不足
    俗话讲,"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小说中国》同样存在了一些并不掩瑜的瑕疵。同样,有些特点也恰似一把双刃剑,既可防身以免被伤,但又可能一不小心伤人。
    (一)小心求证的渎职。王氏的大多数论文显出了作者高瞻远瞩高屋建瓴的锐气以及蹊径独辟的匠心独具。这一方面固然凸显了作者的自信,但另一方面却也一不小心导致了小心求证的缺席抑或渎职。《世纪末的中文小说--寓言四则》中王氏曾论及李碧华的小说,"李的文字单薄,原无足观。但她的想象穿梭于古今生死之间,探勘情欲轮回,冤孽消长,每每有扣人心弦之处。"(页221)这段关于李碧华点评的名言,屡屡被研究者引用。 但笔者以为,尽管作为畅销书的李氏的小说有其通俗的一面,但在通俗中"展现其不俗的现代性" 却又是其鲜明特点。故其文字未必如王氏所言"无足观"的单薄,相反恰是因为其情节过于巧合反倒倒致"情节性过强而遮蔽原本该深化主题与层面的深度"。 在《从头谈起》王氏有如下一段话,"批评家早已指出,鲁迅对死亡和人之心灵的幽暗面,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迷恋。"笔者对这句话有如下质疑:哪位批评家提出的?鲁迅如何迷恋幽暗面? (是创作或批评的需要,还是他刻意追求?)为何不足为外人道(有否比《野草》更为晦涩)?而王氏的这句话孤零零地立于原地,令人费解,亦不够说服力,因而有待论证和商榷。当然有些篇章,如《贾宝玉也是留学生》选题有新意,但论述不足,让人甚觉可惜。
    (二)小脚穿大鞋与拼凑。该书的标题为《小说中国--晚清到当代的中文小说》,王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大的文本空间。中文小说,包不包括海外华人论述中国的作品?晚清到当代的中文小说洋洋洒洒成千上万卷,如何取舍?是否如有些某些商家一样,"所有商品1-9折出售"(其实只有两种选择,少量1折和绝大多数的9折)的说法中包含了某种欺骗性。
    切入到该书中,有些论文水平一般,与整本书风格不吻合,有生硬拼凑挤入的痕迹。如《大有可为的台湾政治小说--东方白、张大春、林炫德、杨照、李永平》仅仅就五部小说作了蜻蜓点水式的简短评价,就可以得出 "大有可为"的结论,是否太过草率?而辑五中《翻译台湾》主要讲台湾小说的翻译问题,是否与 "批评的新视野"的联系太过松散?
    另外,该书中还有些许交叉和重复的论述,这想必也是缺乏系统性的反映。
    但总而言之,王德威还是以批评向我们展示了虚构的巨大魅力,它是多元的,丰硕的,同时王氏也实现了"小说"的野心,以"小说"虚构中国想象中国也丰富了中国。《小说中国》的确是一本不可多得的上乘批评力作。
    原载:《人文杂志》2002年3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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