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金瓶梅》可说是最充满争议的一部。赞扬者或誉之为“功德无量”，以为“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毁之者则视为“秽书”，“儒林羞道之”，“当急投秦火”而后快。只因作者深恐为千夫所指，甚至招杀身之祸，所以在经过一番巧思精构，下了一番寒窗笔耕功夫之后，终未敢在作品上署真名，只以“兰陵笑笑生”遮人耳目。无论对作者本人还是对后世读者来说，这都是莫大遗憾：一部影响深远的小说长篇杰作，作者却隐姓埋名，联想到《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书在西方问世时，作者并不隐讳自己的名字，则《金瓶梅》作者之谜，只能视为中国文化的悲哀了。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作者之谜，却也为大批研究者提供了施展才能的机会。至今关于《金瓶梅》作者的推测已近四十种说法，可见“吃《金瓶梅》作者饭者”也是不乏其人的。为探究作者，免不了要考辨成书时代、写书目的、全书主旨，于是从《金瓶梅》看时代、看社会，看民风、看文化，看经济、看剥削，乃至于看“资本主义萌芽”，就成了此书研究的热门话题。
    人们热衷于对《金瓶梅》主题的开掘，专注于作者写此书的目的，却往往忽略文本本身，忽略对有关小说情节、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剖析。三百年前青年批评家张竹坡对是书做过提纲挈领的点评，不仅对小说的主题有独到见解，在小说内容上的评论，欣赏水准之高尤令人赞叹。但他的评论终究如蜻蜓点水，文字尚嫌简略。即使这样的鉴赏，自他以后，历时如此之久，读者如此之众，犹不多见，可见关于此书的赏析，还有很多的空白需后人填补。多少年来，人们对该书的思想意义和社会作用的关注远多于对其艺术性的探究，从而把这一空白也遗留到现在，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中的一大偏颇现象。
    钻研成书背景，探索作者其人，了解此书主旨，对于理解全书确有积极意义。然而，如果把作品内涵置于等而下之的地位，一味倾心于对作品以外的微言大义的考证，这恰如钱钟书先生所指斥的：你知道鸡蛋的味道好就行了，何必一定要了解生这个蛋的母鸡呢?尤其是很有“索引派”风习的学究们决心要从书中看出万历皇帝和他的妃嫔们的影子，或者从中寻出严嵩家族败落的象征--呵呵，一部原本不包含政治寓意的作品，就无端地被卫道士式的批评家从外面强加上了政治标签，从而就带上了其实子虚乌有的“思想意义”，这样的文学批评，总是让人大开眼界，却又常常不免大惑不解。
    见惯好听弦外之音、求索思想价值式的研究，对承续金圣叹遗风、回归传统评点文学作品的方式，就不免心向往之、情有独钟。哈佛大学女学人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便是这样一部按回目一一评点的精彩之作。她并不刻意去追寻书中的宏大叙事主题，也不纠缠于它是否具有什么政治影射深意，就如《金瓶梅》之妙在于“隐大段精采于琐碎之中”一样，秋水堂(田晓菲书斋名)的评点也偏重于一叶知秋式，即着眼于琐屑，却从细微末节处读出大旨。而其论说之畅快，观点之精妙，也让人生出袁中郎读《金瓶梅》后称叹的“云霞满纸”的感受。
    《金瓶梅》究竟应该怎样读?秋水堂并不热心于为人指南，但其行文则足有可观——从不同作品(如《水浒传》、《红楼梦》与《金瓶梅》)看故事情节的详略虚实，从不同版本(如绣像本、词话本)看人物刻画的好坏优劣，从前后回目的细节安排看情节的关联，从书中人物的言谈举止看每个人的个性特征……秋水堂在评说中与“东吴弄珠客”之序所谓“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的看法有了共鸣，也与“廿公”之跋所谓“中间处处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之说相应，认为是书贯穿全书的豪华热闹，“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的衣食住行，均被放在“空色世界”中，从而给那看似浓艳华丽的人生涂上了沉重的悲剧色彩。
    前人已言，《金瓶梅》“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刻画人物，“真千百化身，现各色人等”。秋水堂为我们具体而微地评点了书中的种种人情世故，论说了各色人等的不同情怀、不同趣味、不同追求、不同面目乃至不同心理，尤其是他们在不同时候不同环境的独特心态与表现。从中我们得以更深切地看清《金瓶梅》世界中炎凉的世态和复杂的人性，并在讥笑那栩栩如生的市井人物的同时，也不禁慨叹：我们自己，我们周围的人，难道就没有唯利是图、粗俗不堪、有时也憨傻可笑得像西门庆的那副模样?难道没有委琐吝啬得像吴月娘那般的举止?难道没有刻薄、伶俐而又多情的潘金莲式的为人?从古至今，李瓶儿、孟玉楼、庞春梅、应伯爵、陈敬济、谢希大之类的人，世间难道不是比比皆是?
    从一本小说读出古今共有的人性，发现历久不衰的世情，这是善于欣赏小说的读者的最大期望。面对内涵丰富而表达含蓄的《金瓶梅》，读者如果能有类似秋水堂所著这样一本指点迷津的书，那他的阅读过程将是十分轻松的，并能将原著隐含的诸般人情世故了然于胸。
    (《秋水堂论金瓶梅》，田晓菲著，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11月出版，定价36元)
    原载：2003年7月7日易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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