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用“现实”还是用“荒诞”的标准来衡量,小说的细节都是虚弱而缺乏想象力的,而想象力正是“荒诞”最重要的特质。

《风雅颂》阎连科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6月第一版332页,29.00元
两年前在英国时与戴维·洛奇(DavidLodge)聊他的《小世界》,听他眉飞色舞地描述怎么把一大堆校园丑闻、学术猫腻编织到中世纪传说的框架里。这个框架对于整体构思所起的作用,比我想象的更重要———“我在动笔之前盘桓良久,因为我需要某种结构把它们捏合起来”,洛奇说,“当我想到关于亚瑟王、圆桌骑士和圣杯的传奇时,局面就豁然开朗了。因为我所熟悉的学术环境确实与这些传奇不无共通之处,那些关于荣耀的诗篇,那些长着翅膀的马,那些巫师,都可以成为某种象征。而一旦套用到这样的结构里去,我就可以跳出现实主义的框架,大量运用巧合,加入不少现实主义小说里不可能出现的夸张手法……说真的,我无法抵挡用这种特定的‘罗曼司’类型架构学术小说的诱惑。”
所以,第一次看到小说《风雅颂》的情节从“清燕大学”的八卦开始,而书名乃至各章节名又完全取自《诗经》时,我条件反射地把这两部小说附会到了一起,旋即又自我否定———那可是写《受活》和《坚硬如水》的阎连科啊,以我有限的阅读经验判断,他和洛奇之间的差别,不会比李安Vs张艺谋更小。
读罢全书,验证了附会果然只是附会。据说《风雅颂》发表在杂志上时略多一些现实指向性(比如原先曾出现“无名湖”、“华夏大学”那样让人产生联想的名词,现在只保留了“清燕大学”),但作者自认为这些改动并不影响全局。既然如此,那么我依据成书后的版本所做的判断大抵是可靠的:《风雅颂》离《小世界》很遥远,总体上它不是那种揭秘高等学府、抨击学术弊病的讽刺小说(尽管含有这样的元素,但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至于所谓的“影射北大”,如果不是纠缠于表象的无厘头批判,便是夺人眼球的图书广告,不值一说的。
然而,阎连科或许在创作过程中,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感受到了与戴维·洛奇相似的惊喜———当他想到用《诗经》充当整部小说的线索时,“局面豁然开朗了”。一部企图反映知识分子灵魂的小说,需要一片强大的精神背景,当作者找到,或者说,自以为找到这种依托时,就“无法抵挡”用它来架构整个故事的“诱惑”。于是,在许多段落里,我们能清楚地感觉到作者让人物的活动刻意地屈从于预设的框架———惟有在这种刻意性上,它有点像《小世界》,尽管后者的刻意,更多的是出于洛奇所谓的“后现代自觉意识”,是对矫揉造作的反讽。
让我们看看《风雅颂》是如何在《诗经》搭建的脚手架上砌砖加瓦的:杨科是研究《诗经》的大学教授,在无人读诗的年代连课堂出勤率都保证不了。为了让老婆当上名正言顺的“正高职博导夫人”,他五年卧薪尝胆,最后提着《诗经》研究专著《风雅之颂》的书稿回到家,扑面而来的却是老婆与副校长在自家床上肉搏的好戏。杨科步步逼进去,腿一软却跪下来,以“一个知识分子的名誉”,求他们“下不为例好不好”。他们并没有下不为例,但是副校长为了取回丢在杨家的裤头,发了一纸《关于要严格加强〈诗经解读〉课教学的通知》———即便如此,学生仍然以呼噜回报风雅,杨教授在小说中的第一场讲课大戏黯然收场。正当他需要一次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时,沙尘暴适时而来,于是他“爬上某英年早逝的国学大师的雕塑”,进而糊里糊涂地充当了学生领袖,在“还我大自然”的斗争中一夜成名,也影响了“清燕大学”申报国际奖的进程。在副校长的主持下,杨科被众人举手表决,送进精神病院。在那里,他日日以背诵《诗经》打发时光,院长干脆派他对病人实施《诗经》疗法,没想到这一课居然大获成功。院长称,病人只要还有一天为他鼓掌,杨教授就不能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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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科自己逃出了医院,直奔家乡耙耧山———对,就是在阎连科的许多小说中不断出现的耙耧山(顺便提一句,与“耙耧山”同样眼熟的还有关于“撒尿”的隐喻),不过,这一次此地成了所谓的《诗经》发源地。他去找初恋情人玲珍,但后者早已不是窈窕淑女,倒是县城“天堂街”上的一众坐台小姐成了他的“好逑”。大年夜,他甚至给十二个天堂姐妹(杨科说,就像“十二金钗”)讲了第三堂《诗经》课,把那些诗句写在小姐们的“胸脯上、乳沟里”。
至此,小说陡然收口:老家的乡亲们渐渐发现这位京城教授混得并不得意,被他摸过头的后生也中不了状元,于是教授被迫回京。彼时他的《风雅之颂》已经被老婆剽窃,家无容身之地。一腔愤懑中,教授先杀人(杀的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奸夫,而是既无辜又软弱的、初恋情人的女婿),再夜奔,潜逃路上鬼使神差地找到一座“古诗城”,那里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曾被孔子删去的诗句……
把这个故事复述得如此详细,是为了说明,它的展开,与《诗经》纠缠得有多么紧密,紧密到———作为书评人的我,一边翻书一边窃喜:阐释它有多么容易啊。《诗经》是知识分子的《圣经》(我们先不必纠缠中国的知识分子有没有《圣经》,或者,为什么不是《楚辞》不是《论语》不是《易经》),象征他们的精神家园;杨教授遭受多重压迫———校园官僚仗势欺人、市场经济令传统文化贬值、学术腐败,等等,它们一律在情节里有明确的对应。三次讲课形成的前后反差,多次下跪造成的滑稽效果,都是不会让我们太意外的安排,是直接可以兑换成阎连科所谓的“无奈、无用、无力”(知识分子的三大特性)的硬通货。面对压迫,这样的知识分子当然不会反抗,只能落荒而逃,到《诗经》诞生的故乡去找回性尊严和文化尊严。性尊严在天堂街,那里的其乐融融基本上复制了中国读书人从“红袖添香”到“路遇狐仙”到“秦淮河畔”的传统梦想;文化尊严在古诗城,这个或许只是发了疯的杨科臆想中的城市到最后干脆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乌托邦,收容全国各地逃来的落魄读书人,与天堂街的小姐们和谐相处。至此,两种“尊严”合二为一,作者最后还留了一个让意义延伸的活扣———当他发现,天堂街那些与他最相熟的小姐经过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他身边时,他知道,“我的生活就将又如在天堂街上一模儿样”,于是他再次出走,“去找新的古诗城”了。也就是说,在他内心深处,所谓的尊严,或者说知识分子的价值,只存在于够不着的地方。好了,意义已经阐释到终极,连“寻找”本身也被反讽了。《风雅颂》工程完美合龙,《诗经》就像奥运开幕式的烟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整座工程的中轴———作者与文本分析师都该满意了。
那么,读者满意吗?说实话,作为一个具有“书评自觉意识”的读者,我从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起,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是荒诞变形的叙事,寓言性的写作,所以,不能拿我平常对知识分子的了解,去要求小说人物的行为。同理,大段大段冗长的、同义反复的、成语泛滥的描写,一则是阎连科激情风格的延续,二则也可以视为刻意的“诗性”叙事,大抵可与《诗经》形成某种呼应吧……然而,我渐渐发现,虽然整体框架是新的、激动人心的,但其中的各种细节却是简单的、粗糙的、堆砌的、直来直去———甚至公式化的(比如开头的那场抓奸戏,就像是从无数个俗套电影里直接剪切下来的)。当每个细节都那么容易解释(不是逻辑上的解释,而是意义上的阐释),那么整齐划一地服务于主题时,这部小说到底有多“荒诞”,也许就得打个问号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阅读中,我开始揣度“荒诞”在本书中的使用标准。一方面,当情节的逻辑出现断裂,比如校长怎么举举手就可以把员工送进疯人院,玲珍为什么要自杀,教授杀了人以后,在有人目击的情况下为什么可以逍遥法外……“荒诞”成了保护伞,读者因此被剥夺了追究原因的权利;另一方面,当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言行(按照常规逻辑衡量)应该出现某些分岔和意外的时候,作者又以荒诞的名义将它们理顺了。“荒诞”成了推土机,在崎岖沼泽的虚构地带轻松辗过。这么一来,事情简单了,主题鲜明了,校长看起来就和村长一样粗暴、武断,精神病院和天堂街也看不出什么本质区别。读者期待的对峙始终没有出现,农村和城市的反差———那些复杂、微妙、细腻的东西———被最大限度地抹平。作者的本意,或许是想表明中国知识分子其实从来没有摆脱过农民意识,所谓的“大学”和“城市”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农村罢了,所以将它们变形之后,其实质是相同的。好吧,我承认这未尝不是一种有意义的判断,未必不可以用小说来表现,问题是,如果表面上的层层差异没有得到充分的展示,那么,其“实质的相同”又如何得以凸显,如何才会不苍白,不平板,不流于概念?
写知识分子的批判性小说,惯常的做法是婉转曲折,一层层衣服剥下来。阎连科想闯开一条别的路,不管你西装、衬里、领带、衬衫,统统一撸到底,直接露出苍白惨淡的肌肤来。但是,不知作家有没有想过,或许知识分子的某些固有的特性,恰恰已经烙印在了那一层层的衣服上。一旦抹杀了———哪怕用荒诞的名义———这种复杂性和含蓄性,展示在读者面前的这具躯体,就没有了活气,成了可以贴上任何标签的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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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是水准以上的作家,《风雅颂》是积极的、试图突破作者题材局限的作品。作者在后记里甚至聪明地留好了挡箭牌:“我不熟悉大学,如同大学的人也未必知道什么是大学一样,我在《风雅颂》中写的是‘我的大学’,‘我的乡村’,但我的乡村,不是大家说的底层叙事中的乡村;这个乡村,也连接着大学背后的伟大传统。我在这个传统或者承载了传统的典籍中想象着大学。我的‘乡村’和‘大学’,由此而不伦不类。”不管阎连科有没有说反话,“不伦不类”用在这里是恰当的。说真的,放下书评人的惯性和文本分析的技巧,我的阅读直觉就是“不伦不类”。无论是用“现实”还是用“荒诞”的标准来衡量,小说的细节都是虚弱而缺乏想象力的(而想象力正是“荒诞”最重要的特质)。有理由怀疑,那个野心勃勃的架构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以至于我们的作家并没有做好透彻的准备,就仓促上阵了。所以,面对《风雅颂》,我还没想好该不该鼓掌———我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应该是“清燕大学”的学生,还是精神病院的病人。

阎连科像 李媛 绘
延伸阅读
●《丁庄梦》阎连科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第一版
●《坚硬如水》阎连科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1月第一版
●《受活》阎连科著,春风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第一版
●《小世界》[英]戴维·洛奇著,王家湘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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