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4年呼吁抢救自己的家园天津老城,到目前正在进行的中国传统村落立档调查,整整20年里,在传统文化抢救、保护和传承上,冯骥才一直在发出自己响亮的声音。路越走越远,事情越做越多,思考越深越急迫。
说出这个时代的疼痛
在2015年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冯骥才的6部新作《俄罗斯双城记》《中国传统村落立档田野调查手册》《中国传统村落立档调查范本》《鬼斧神工——中国历代雕塑藏品集》《心居清品》《泰山挑山工纪事》集中与读者见面,让人惊讶于这位年逾七旬的作家不竭的创造力和行走大地、守护文明的情怀。其中,《中国传统村落立档田野调查手册》《中国传统村落立档调查范本》是他最近两年全身心地投入到“中国传统村落”立档调查的阶段性成果。
“我们民族最悠远最绵长的根,是在村落里;农耕文明的根基是在我们的大地里。然而,在城镇化这条高速车道上,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传统村落被碾落成尘。”冯骥才急迫的心情可想而知。“单是‘文革’对文化的冲击,足以使我们的文化成为空架子。我们是从‘文革’直接进入改革开放的,把这个架子忽然放到一个阔大的天地里,迎头撞来的是全球化和商业文化,进入了一个消费的时代。民间文化和广大农村一样,都被严重边缘化了。我当时看到了这点,就出来喊了,像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一样,是没人理的,到了地方跟人家讲这事儿的重要性,人家也是应付我一下,并不认真对待。刚开始做是非常难的。”
但是冯骥才并不畏难,他不放过任何可以发声的机会。终于,2012年4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文化部、国家文物局、财政部联合启动了中国传统村落的调查与认定;2013年6月,中国传统村落保护与发展研究中心在天津大学冯骥才艺术研究院成立;今年2月初,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印发了《关于加大改革创新力度加快农业现代化建设的若干意见》,其中指出:“要完善传统村落名录和开展传统民居调查,落实传统村落和民居保护规划。”据“中国传统村落网”资料显示,截至目前,先后有三批累计2555个村落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成为我国极为重要的、活态的历史财富。冯骥才对记者说:“习近平总书记在云南考察时强调,农村要留得住绿水青山,系得住乡愁。乡愁的概念就是对乡村的牵挂,失去了村庄我们牵挂什么呢?它实际上是从人的感情、记忆、传统等更深的、根性的层面来讲村落的意义。”
然而,具体推动这项工作是极难的。“它是一个生产生活的社区,不是固态的对象,是活态的生活社区、生产单位,作为农村最基层的单位,有管辖它的政府,有生活在里面的百姓,要处理好各种生产、生活的关系,以及人的关系。”冯骥才说,不仅如此,现在政府掌握的“申报材料”,并非真实的情况。“我们的专家实地去看的时候,发现有些村子实际上没什么东西了,情况很糟糕,而有些真正有价值的也许没有报上来。”冯骥才觉得,传统村落的情况非常复杂,要摸清家底儿并非易事。如果说之前的很多工作是在保护传统文化的花朵和果实,现在似乎是在守护传统文化之根。
“有时候站在后世的角度想,他们会不会落入文化的茫然?文化会不会被我们这代人毁掉?这么快的时间里,我们把600座城市按照一个模子造出来,这是我们文化的悲剧、文化的无知。真的是有大的痛彻、有大的愤慨。为了眼前这一点点利益,我们无度地毁坏江山,毁灭千姿万态的文化。”冯骥才说,“我要在最实际的问题上发声。要影响人,只有思想才能影响人。这20年来,最重要的是,我们把重视传统文化的这种思想传递出去了,而且被大家认可。在一个时代变迁的时候,我们紧密地跟时代联系起来,感觉到时代是在什么地方疼痛,把它的痛点说出来,并且思考怎么医治它。” [!--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不懂得、不热爱、不敬畏,谈何保护
早在2000年的一次民俗学论坛上,冯骥才面对高校学子们的高谈阔论就唱过一次反调:“你们就像医生一样,你们的病人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谈理论。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把你们的书桌搬到田野里去!”
在冯骥才看来,挖掘和保护传统文化既是责任和情怀,又是技术和学术问题,制度不健全、人才匮乏是目前非常突出的问题。这些年来,冯骥才既动嘴又动腿,在不断高声呼吁的同时,和一批热心的学者、学生和志愿者一起,到民间去抢救我们大地上那些处于险境的文化。
2014年,冯骥才编著的《中国木版年画代表作》连续斩获“美国印制大奖”班尼金奖、“香港印制大奖”全场冠军以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览最佳作品奖”等,让中国民间艺术再次为世界所瞩目。然而,这绚丽的花朵是开在地毯式的搜索和研究之上——在将近20年的时间里,冯骥才一直致力于木版年画的保护和抢救。目前,中国木版年画正在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十几年的时间里,冯骥才和他的同行们为木版年画做了完整的档案,多学科的学者和在校学生参与进来,“历史学的、社会学的、民俗学的、美学的,联合起来,跨学科研究”。他说:“一个年画产地,它的历史、风俗、生产,艺术源流、代表作品、作品分类,工艺材料、工具材料、制作流程,相关的画诀、口诀、民间故事、传说……都要了解。同时,注重整理传承人口述史,它对‘非遗’保护至关重要,因为‘非遗’的一大部分遗产是动态地保留在传承人的记忆里面,只有口述的方式才能把那些不确定的、无形的东西变成确定的、文字的东西,可以流下去的东西。”
做了如此充足的准备,冯骥才觉得木版年画申遗“应该没有问题”,让他着急的是皮影和唐卡艺术。“皮影是最古老的电影,跟我们的地方戏也有结合,各地方还不一样,再不抢救,估计再过十年就没有了,但是现在没有专家跟进。而唐卡,实在太伟大了,太精美了,无论如何要把唐卡保护下来。我们先做了一次档案,但是做得不好,继续做,大概3年能做完。还有口头文学和蓝印花布,口头文学我们已经整理出了9亿字,正在研究编制总目,这是过去没有的。蓝印花布对百姓生活非常重要,光图案就超过一万种,所以我觉得中华民族的文化创造太伟大了,应该很好地整理,科学有序地研究并向社会介绍。”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项目缺少热爱它们、研究它们的专家。”冯骥才说:“比如列入国家‘非遗’名录的项目,我个人估计85%以上是没有人去研究的。这跟日本和韩国不一样。他们的每一项文化遗产,都有专门的人在研究,每一件东西都要做研究、建档案,甚至要出版专门的杂志。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愿意为文化去担当的人极其有限,看着热闹,资金投入也很大,但是这些钱去哪儿了?很多时候是成了门面,跟艺人、跟文化没有关系。”
让冯骥才感到不满的是,很多时候,我们还在为“谁的责任,谁的利益”而争论不休,“如果你不懂得、不热爱、不敬畏文化,谈何保护文化?你对它有感情以后,它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就跟自己家里的事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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