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盎然的湘南小镇,民风淳朴的芙蓉小国。本为山清水秀,却被历史的尘埃朦胧上了一层隐秘的灰色。正是这凝固了悲凉与沧桑的灰色,将整个小说里人物的命运烙上一道又一道忧郁的伤痕。在小说中,经典的灰色将纯粹的人性力量缠绕且包裹。芙蓉镇里的人物也在乐观与绝望、欣喜与悲伤、平静与混乱、真实与虚假之中逐渐走向一条追求真正解放的道路。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在历史悲鸣动荡的年代,这句来自灵魂的呐喊始终贯穿着人物的精神世界。在历史的裂痕里,这一代人以其沉重的担当、坚强的信念乃至超越灵魂的沉寂在夹缝中生存着。整片小说,是在“斗争”的背景下展开了。这不仅仅是与自身曲折异化的命运的斗争,更加是与历史曲折演进的抗争。以“豆腐西施”胡玉音的“斗”为线索,讲述了一个在惨痛历史背景下奋起斗争的形象。
翻开《芙蓉镇》,那是一段尘封的历史记忆,虽然遥远,但是却让新时期的我们心灵备受震撼。故事缘起于1963年,到1976年结束。在反复的“四清”与“文化大革命”的运动斗争中,“芙蓉姐子”胡玉音从个体致富典型到被剥夺新楼,丈夫自杀的“富农寡妇婆”,再到与五类分子秦书田“非法同居”的“黑夫妻”、因有身孕而监外执行的劳改犯、最后又重新回到米豆腐摊前的个体经营者。而贫下中农王秋赦从一个好吃难做的“二流子”形象到“运动根子”,再到整个芙蓉镇的党支书甚至是镇长,最后当党中央平反冤假错案政策下发,王秋赦一个跟头栽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可悲可叹的时代的尾音”疯子。还有镇粮站主任谷燕山、芙蓉镇大队党支书黎满庚、五类分子秦书田、饮食店女经理李国香、胡玉英的丈夫黎桂桂······一系列人物的命运纠错与整个历史命运的抗争。
在《芙蓉镇》里各个人物身上,“斗”俨然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这斗争不仅表现在生活领域,还体现在政治斗争中。其中,有“豆腐西施”胡玉音对米豆腐摊前各色主顾的周旋以及在后来的“四清”斗争下,胡玉音对婚姻生活的一种追求,也是对自己命运的抗争。还有餐饮店经理李国香在个人爱情婚姻关上的斗争以及政治形势上的斗争。更有贫下中农王秋赦在不断变更的政治形式下地种种手段,从而将“斗”寓于其中等。
在第一章“山镇风俗画”中,胡玉音与其丈夫黎桂桂在镇上摆豆腐摊时,总会和各种各样即是仰慕胡玉音娇美外貌又是买上一两碗米豆腐解渴的顾客进行“斗”智“斗”勇。“芙蓉姐子,来两碗多放剁辣椒的!”“好嘞——,只怕会辣的你兄弟肚脐眼痛!”“我肚脐眼痛,姐子你给治?”“放屁。”在米豆腐摊前,胡玉音不仅只是扮演着一个摊主的形象,更加是扮演着一个“斗争者”的形象。而且,胡玉音的“斗争”还来自对于女性处于男权社会下弱势地位的反抗与斗争。“豆腐西施”在当时的男权社会下,可以理解为依靠自己的容貌来招徕顾客而谋取利益,从而获得和男性平等就业的一种总结。胡玉音从一开始就是生活在男权话语之下的女性,处于不自觉的被压迫的生存状态之下。追溯到胡玉音的出身,她的母亲是青楼妓女,父亲是青红帮,而自己由算命先生的“灵八字”界定为“命里不主子,还克夫,甚至必须找一个以杀生为业的屠夫”但是当瘦高瘦长、清清秀秀的黎桂桂走进她的生命时,一种女性特有的傲气便自然而然表现了出来。“见了面低下头,撅嘴巴,心里骂人家‘不要脸’”真是胡玉音对于这种境况的一种反抗。虽然说玉音最终还是接受了黎桂桂这个“上门女婿”,但是却是黎桂桂用真心打动玉音的结果,也是玉音女性自我主体意识斗争的一种小小的胜利。在婚后的生活中,胡玉音俨然扮演着一个“当家人”的角色,在后来的“四清”运动中,当黎桂桂提出要贱价变卖刚刚建起的新楼房,胡玉音的第一反应竟是“放屁,没得出息的东西!”然后是火冒三丈,拿着手头的筷子直接就戳了过去,在男人的头上戳出了两点红印。这不单单是胡玉音在整个家庭中的主体呈现,更是在男权主体意识下个人女性命运的一种觉醒。玉音是在与不公平,被压抑的社会做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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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阶级成分的重新划分,胡玉音被扣上了一顶“富农婆”的帽子。黎桂桂因痛恨李国香而差点操刀误杀,最后绝命乱坟岗。胡玉音在失去了最爱的桂桂后,每天与“右派分子”秦书田扫青石板街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一个尚未娶妻的男人,两情相悦自然而然造就了一份爱情。但这种爱情显然是“非法的”,因为两个被世人鄙弃的社会主义不良分子无法得到认可与接受。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正常的人欲是不能泯灭的,“有时候,她晚上睡得早,睡不着。天气燥热,她光着身子平躺在被盖上。她双手巴掌习惯地蒙着眼睛,像害羞似的,然后慢慢往下抹,一直抹到胸脯上才停下来。胸脯上还肉鼓鼓,高耸耸的,像两座小山峰。她真恨死自己了,简直还跟一个刚出嫁的大闺女一样······好可厌,她恨不能把它抹平。”就是这样,她并没有在心底里认可自己“五类分子”角色。她又重新恢复了照镜子的习惯,虽说有时候对着镜子自怨自艾,甚至是对着镜子哭,她哭是因为在她的心底里有一把火并没有熄灭,那是一团对生活的希望之火,对于女性寻求自我解放的火焰。胡玉音和秦书田两个人畸形生活成就了两人畸形的爱恋。直至后来,他们在街坊邻居的议论声中,秘密地摆了酒,在谷燕山的证婚词下结婚,这无关社会的认可与否,也无关阶级的接受与否,这是一种源自精神上的胜利。他俩的结合是为昏暗的社会背景投下一丝丝温和的光线,预示着女性独立与自身的解放。随着社会的发展,当阶级成分面临着重新界定的时候,胡玉音与秦书田也恢复了曾经的阶级成分,当胡玉音被通知改正、恢复小业主的成分,归还其楼屋产权等,她在确定好不是做梦的情况下,脸盘涨的通红,明眸大眼,伸出双手去,声音响亮地说:“先不忙退楼房,不忙退款子,你们先退我的男人!还我的男人,我要人,要人。”这是出自于心底里的呐喊,对不公平的社会一种否定,更是对自身利益的争取。此时地她,已经不是在豆腐摊前招徕顾客的“芙蓉仙子”、“豆腐西施”,而是渴望爱情,追求家庭幸福的新女性。
作为青石板街道饮食店的女经理,到后来清理生产队工作组组长,再到后来的县委常委兼公社书记直至省级副书记的称号,李国香的一生历经波折,而且是在波折政治形势的曲折演变中不断“斗争”中生活与追求。李国香在芙蓉镇中是反面人物的代表,由于到了三十岁也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没有将自己的感情需要作为择偶的标准,而是将社会与主流文化的需要作为择偶的重要风向标,因此李国香的私生活圈子越来越狭小,而转而投向政治的利益圈当中去。这是李国香个人与政治力量的第一回合的较量。显然,政治立场占了上风。在芙蓉镇面临着“四清”运动划分成分的过程中,李国香摒弃正常的乡风民俗,使得整个芙蓉镇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在第二个回合中,李国香被“文化大革命”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卫兵搜查私人住所时,发现床上有男性的用品,而就这样被红卫兵抓着与五类分子一道游街示众,还在她的脖子上挂了一双破鞋。这是何等的耻辱,但是李国香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与申辩“红卫兵小将,战友,同志!肯定是闹误会了。”在这个真善美与假恶丑,是与非,红与黑全部颠颠倒倒光怪陆离的社会,这样的解释显然是苍白无力的。但是纵然这样,李国香也绝对不会和“五类分子”同流合污,贬低自己的身份。在建设石拱大桥时,李国香死也不肯和新富农婆胡玉音共用一个铁筛筛沙子,更不肯和老右派秦书田共用一根扁担挑片石,宁愿单干也不愿意与“阶级敌人”共事。在她的思想里,她与这些牛鬼蛇神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而且,当女红卫兵挥舞着一根宽皮带,勒令李国香模仿秦右派跳一段“黑鬼舞”给大家看的时候,李国香死也不愿,只得含着心酸的泪水,手脚并用,像一只狗一般地爬了过去。虽然“学狗爬行”与“跳黑鬼舞”在戏弄人的方面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但是在思想的立场上,这二者却存在本质上的差别。在她德尔精神与思想世界里,“跳黑鬼舞”是“五类分子”的行当,是值得鄙弃与痛恨的行为。作为党内“左派”分子,是绝对不可能去混淆自己的政治视野,派别取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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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李国香个人与政治思想的第二次斗争中,李国香毫无疑问地又失败了。随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得胜利召开,李国香负责全县的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虽然在对农村的地、富摘帽,地富子女改变成分一项无法接受,但是个人意气无法战胜党的政策,服从党的决议。特别是对于胡玉音与秦书田的“摘帽”一说,李国香虽然想替自己的“老相好”王秋赦挡住一刀,但是理性的现实让李国香放弃了这种想法,取而代之的是手中铅笔一挥,认真贯彻党的基本政策。这是对自己前途的一种负责任的做法,更是自己未来婚姻生活的一种利益保障。在第三个回合中,李国香仍旧是“政治思想”的俘虏。在三回较量中,李国香迷失了自己,甚至迷失了自己的社会立场,俨然变成了罪恶历史社会的推波助澜者,也是一个牺牲者。李国香的“斗争”,即是一种失败的斗争,也是成功的斗争。其斗争的失败在于处于男权社会中,李国香渴望融入男性话语权利而逐渐丧失女性意识,她对女性特征发达的胡玉音的迫害足以证明了这一点。而且,她与“政治思想”的斗争中,李国香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当中无法再重新崛起。只能是消极的沦为“政治的奴隶”,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李国香的斗争又是成功的,毕竟作者给予了李国香一个完满的结局。
《芙蓉镇》中的人物斗争还表现在贫下中农王秋赦、大队支书黎满庚、粮站主任谷燕山等人的身上。王秋赦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分子”,完全靠划分成分时分的浮财过日子。但是,可曾想到,真是被玉音丈夫戏称“死懒活跳,政府依靠;努力生产,政府不管;有余有赚,政府批判。”的“二流子”,却在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享尽好处。在政治立场与阶级感情上,王秋赦凭借自己的“无立锥之地”在官场上耀武扬威。丝毫不眷念任何个人的情感。可以说,在王秋赦的个人情感与“政治利益”的斗争下,他果断放弃了与邻里的乡众情怀,而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做一个“时代的先锋”,所以他后来成为一个“疯子”的悲剧是有目共睹的,也是情理之中的。王秋赦的斗争注定是一个输得结局。毕竟,这样上位的“土改根子”终究会被前进的社会所淘汰。在人民大众面前,他输得一无是处。《芙蓉镇》中的“斗争”自然而然也表现在玉音最爱的干哥哥黎满庚的身上,在渡口前向胡玉音许诺“玉音妹妹,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虽是隔了一条河,可还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你。”这样的诺言对胡玉音来说,是埋在心底里最美好的幸福。但是,当胡玉音把辛辛苦苦赚来的1500元交到满庚哥哥手上让他保存时,黎满庚却犹豫了,在妻子“五爪辣”得半诉半泣下,满庚将决定玉音命运的1500元上缴了。这无疑是满庚在私欲与承诺的一次决定性“斗争”,他选择了前者。这让后来的满庚一直处于良心的谴责当中。不仅如此,在其他的人的斗争上,谁又不是用血淋淋的选择成全了自身的利益,把人性悄悄地埋葬在芙蓉古镇那厚实的土地上。
在芙蓉镇这充满风土人情的土地上,一群人在摇旗呐喊,在努力寻找心灵最深的觉醒。《芙蓉镇》这部史诗性的文本充分地展现了文革十年其中,以“豆腐西施”胡玉音为代表女性觉醒者以及由餐饮店经理李国香为代表的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在人妖颠倒,人鬼不分的年代里悲苦的命运以及被压抑的灵魂在深深地抗争着。笔者正是通过人物的争斗,将新时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从而在精神世界开拓一条解放道路,成为新时代的“风向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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