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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从生命的断裂处开始——《海风今岁寒》创作谈


    
    2007年,我处于某种慌乱之中,工作不稳定,飘来荡去,自己几年来买的一些书,随便塞进几个肥料袋里,放在一个朋友家阴暗的角落,落满了各种灰尘,甚至成为白蚁咬吞的美食。那年夏天,海口满大街都飘着从海南三亚走出去,在《快乐男声》爆红的陈楚生的歌声。陈楚生夺冠后,我所在的广告公司准备接下他在海南的首场演出。但最终我并没有参与这个活动,因为那年的下半年,我接到一个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到北京鲁迅文学院去学习,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答应下来了。辞掉工作后,我无心去听满大街陈楚生《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首先急需解决的,是我在北京四个半月的生活费。纯粹出于赚点生活费的理由,我接下了海南省作协一个关于苏东坡晚年流放海南期间的一个长篇小说的写作任务。
    我开始看各种资料,并虚构苏东坡在海南的生活。这成了我最痛苦的一次写作,在前后一年的时间里,这件事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彻底失败的写作,以至于在作品完成、通过后,进入出版流程时,我临时撤稿,不把这本书出版。我把修改了多遍的文档打成压缩包,封存在我电脑的角落里。后来电脑换过几次,那个压缩包随着硬盘、优盘,不断迁移,我没有解压过。我不愿这个连半成品都不算的东西面世,让自己见到一次崩溃一次。
    但对苏东坡一些资料的阅读,也让我萌生了一些新想法,心想若是写一些苏东坡晚年行迹的短篇,倒是挺有意思的。“海风今岁”就是在这时候蹦出来的,苏东坡在海南写下的这个句子,我喜欢,可以作为短篇的题目。但那么多年过去,我并没有写下任何一个有关苏东坡的短篇——有些兴头,也就是想想,过去之后也就过去了。苏东坡的原诗是这样的:
    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
    负薪入城市,笑我儒衣冠。
    生不闻诗书,岂知有孔颜。
    翛然独往来,荣辱未易关。
    日暮鸟兽散,家在孤云端。
    问答了不通,叹息指屡弹。
    似言君贵人,草莽栖龙鸾。
    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
    这是他在海南儋州写下的《和拟古九首》中的其中一首,记录下他遇到一个黎族人,笑话他到海南还穿着儒生的衣帽,样子怪异还不防寒,并且大方地送给他一件吉贝布织就的衣服,说今年海风很寒,得注意保暖。在这首诗里,我们当然能看到苏东坡当时的一些心迹:比如说,着装的不合时宜、语言的沟通不顺、天气的不能适应等等,我们都能看到,而我们不能看到却能感觉得到的,是苏东坡关于生命飘零的某种叹息。
    定下《海风今岁寒》这个题目之后,好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故事,去装在这么一个框子里。2012年,我大概想到了怎么去写这个故事,可并没有一气呵成,只写了开头的一千多字后,便忙其他事情去了。到了2015年下半年,我把这个开头找出,早已想不起当初的构思,而小说里的“青衣”原型在海边的老家,早已在城市的发展中,变成废墟一片。这当然也就成了整个小说再开始的理由——但我哪里是要写拆迁的事呢,这事在文中只被简单地点了一下。
    我想写的,其实是关于“生命断裂”的一些恐慌性的思考。这样的思考,早些年我也曾有过,但当我成了一名父亲之后,隐藏着的某种“求证之心”就愈加强烈了——若说万物总要灭绝,文明总要被抹平成尘,我们此刻的活着,意义又在哪里?我当然知道,这样的问题,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小说不是数学题,我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标准答案。由这样的问题所引发,洋溢在句子当中的氛围、流淌在文字当中的情绪,说到底才是一个小说家所关注的。小说里,那个隶属于省城海口、早些年以烧陶闻名的小镇,是我妻子的老家。我曾跟她拜访过其中一些烧陶的老人,觉得那些满脸皱纹的老人“玩泥巴”,本身就是充满张力的故事。小说里烧制好、砸掉、掩埋以祭祀早夭婴儿的那种陶器,当然也是现实里有的,也正是这种陶器的出现,让我得以完成了整个故事的虚构。主人公青衣的女朋友多年前打掉的胎儿,成了多年后纠缠他的梦;烧陶老人不断捏泥巴,几乎要以女娲造人的方式,把自己溺水而亡几十年的儿子重新烧出来;“我”这个“单身狗”,在见证了这一切后,不得不卷入关于对生命断裂、延续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悲欢的思考。
    而苏东坡先生,作为这个小说最隐秘、最深远的源头,我并不想放过他,我想让他跳出来,在一篇以他的诗句为题目的小说里客串一把。于是,我的一些朋友在日常唱KTV时,常常会点唱的琼剧《苏东坡在海南》唱段,就出现在小说当中。唱段里苏东坡所唱的 “一阵山风吹酒醒,椰梢月斜近五更……”的戏词,借由小说主人公之口唱出,算是和遥远的苏东坡先生,做了一个最为曲折的回应。
    苏东坡当年被贬惠州,已经是生命的某种断裂的境地,可他仍旧在那里写出“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这样洋溢着生命热情和幽默感的诗句,以至于政敌章惇在听到这诗句后,觉得苏东坡还太惬意,把他继续南贬,终于贬到了海南岛。海南岛和苏东坡相遇了,这是两者的幸运,海南岛因此文脉开启,苏东坡也在绝境即胜境之中,焕发了晚年创作生涯的最后一春。来海南之前,苏东坡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可走的时候,他已经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也说“问吾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到今天,他音容仍在,映照着九百多年之后的我们,他来海南之前所发出的生命断裂的叹息,我们今天仍能清晰地听到。而今天的我们,也会在新的时间、空间里,发出某种关于生命的思索和叹息。
    我想说的是,在《海风今岁寒》这篇貌似有些灰暗的小说中,我其实是感知到了某种断裂处爆发出的强劲生机。2007年,慌乱的我,遇到陷入某种生命断裂的苏东坡,我没能写好他,但不妨碍我和他以更别致的方式,进行某种呼应。2016年初,我完成《海风今岁寒》,和第一次见到“海风今岁寒”这句话,隔了整整十年,十年让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生命有了某种断裂,也有着不绝的延续。
    在苏东坡先生说“海风今岁寒”的冬日里,我们心中所期待的“无限春风来海上”(也是苏东坡在海南留下的诗句),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所有新的生命,都从断裂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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