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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尚发:故乡、记忆与写作


    
    其实,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会有一个魂牵梦绕的故乡。这故乡或许绚烂多彩、风华正茂,或许破烂不堪、一无是处,又或者满是田野、小路、山花和溪流。但无论如何,萦绕于心头的那个故乡,是永恒地存在于一个人的记忆中的。多多少少地经过虚构和想象之后,故乡就成了一方寄托精神、安放灵魂的家园,哪怕这故乡狭窄逼促、千里遥远。还乡,作为生命存在亘古的命题,它根本不关涉身体的位移和地理的空间变动,而只连接着一个人的惦念、牵挂与相思。不管回去,还是回不去,这故乡总能在心窝子里,找到适恰的位置,妥妥地让心魂有个栖居之地,能听到鸟鸣啾啾,也能闻到花香阵阵。实际上,南园村早已经不再是偏安于安徽省西北部的一个小村庄,它只装在我的心里、梦里、魂里。我只是让南园村这个小小的村庄,成为我安放自己最纯粹且私人的感情的一方天地,那里写满了我的记忆、温情与乡愁,还有憎恨、怨怒与不屑,虽然我也有理解、宽容和悲悯。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民们或许永不会知道,借着这一席之地,我正在描绘着属于他们的画卷,不是工笔画,也不是水墨画,却如沾湿的纸张,拓摹着他们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在他们一抬手一投足之间,看到他们的卑微与可怜,更看到他们的纯洁无暇与安命乐道。我恰如一粒尘埃,穿行于南园村的麦田、河流、树林、房屋等之间,他们看不见我,除非我发出一声怪叫或狂啸,而这在我,是永不可能的。我宁愿他们清净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也不愿意让我的文字打扰他们的安居。
    当然,故乡是记忆深处永远抹不去的历史。任何一只鸟儿,都会有离开巢穴的一天,在学会飞翔之后,远离那曾经生养了自己的地方,而这恰是乡愁的开始,也是记忆形成的时候。从1985年开始到2003年结束,这之后,我对故乡的记忆始终是若断若续、时近时远的,就算见面,也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匆匆一瞥罢了。但是这个故乡却存在于我母亲的嘴里,更存在于借由讲述而形成的漫无边际的想象。人事变迁、红白喜事、迎来送往、亲疏聚散……这一系列每天都在人世间发生着的日常琐事,对于南园村的乡民们而言,正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运。而对于我,则是理解生命存在、窥探生命存在奥秘的一种绝佳途径。我不是要剖析我敬爱的乡民们的七情六欲、贪嗔爱憎,我只不过是要在他们的身上看出我自己的可怜可悲、可恨可爱的影像,借以明了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中深藏的生命存在的意义符码与价值衡量。
    所以,故乡更是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只是取了一种观看的态度,去细心地体察微不足道的生命,他们在大地上所遭遇的种种、所渴求的种种与所厌恶的种种。发生于南园村所有的故事,站在别一种的角度上来看,不管多么不合理、不合情,但却真实到令人震颤、诚恳到令人羞愧。在安命乐道的自然形成的人生哲学中,包含有他们对命运的敬畏、对欲望的满足,以及对生活的安排和对他人的相处。他们用自己最为朴讷的情怀,迎接生命中注定要到来的任何苦难。在他们的劳作与辛勤之中,满藏着无穷的希望与寄托。哪怕不公时常光顾,他们也依然如斯,承受着人世所给予他的一切的不幸,在能解决的范围内,尽了一切的方法去掰扯开命运的纠缠和折磨,不管这解决的方法是否会以剜心剔骨般的疼痛加诸他们的身上。在这种人生哲学中,死亡以解脱般的禅宗情怀,占据了乡民们的心理,他们对于死亡的态度如此的自然而然,一不小心就会超越任何著作等身的哲学家们的理解。所以,死亡对于他们而言虽然是希望之破灭和绝望之到来,但他们把死亡安放在自己的理解中,就成了如同花开花落、枯荣皆有的草木一样的存在,死去只不过是时序轮回中必然发生的现象而已。他们也会悲伤,也会惧怕,但当命运不可抗拒地到来的时候,他们会坦然领受,就像吃饭、睡觉、干活一样普通平常。他们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能去“赴死”的一群人,能去赴死,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理解了生的意义和死的哲理,他们只知道这是必然的事儿。
    理解南园村的故事和人物,并不困难,因为那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投影罢了。说实在的,我对启蒙的那一套虽不说是深恶痛绝,也最起码是必求去除,因为我憎恨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更不屑于那种高高在上的精神施舍,还摆着一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面孔,仿佛舍此无他道可走一般,好像那些不跟随的人就立马会灭绝一样。因此,我只是贴着生命存在“本就有”和“本该有”的质地,踩着生命存在的脚印儿画下自己书写的痕迹。书写之于我,是一种拯救和慰藉,更是一次成全和解脱。我借着书写来逃离人世间智识者与获利者的虚伪和狡诈,来彻底回到一种质朴、素净的原初生命存在的样式之中去,领受本该属于自己的苦难、不公和幸福、欢愉,更接纳生之酸甜苦辣和死之必然前来的事实,不忘初心、不忘本心地合于自然大道——正如聪明人所说,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写作是一个漫长的修改过程。我花费在修改上的功夫,远远超过当初的写作,十倍都不止。我曾戏言,我不能看见自己写的东西,因为只要看见,我总想去改一改,语言、结构、叙述、故事、思想,一切的一切。人家说写作是无止境的事情,在我这里,修改更是无止境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在寻求生命最适宜的存在方式的路途上,或许,从来没有停止之处。
    (选自《十月》,201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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