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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广芩:但写真情并实境 任他埋没与流传


    
    每月从单位领些个工资,以前还得盖章签字,月月跟会计打照面,现在省事了,直接转到银行,取不取由你。工资的补贴名目繁多,扣除也名目繁多,让人很难闹明白究竟该挣多少。工资折上的数字月月变化,索性不去管它,想的是单位总不会亏待,任它攀升与下滑。我写文章与此雷同,写了投了,从来不问收获,我敢说,至今各编辑部的编辑朋友中没有一个接到过我问询稿件的电话和信件,稿子寄出便寄出了,管它作甚!令人愉快的是从传达室经过,常常被传达喊住,因为有小稿费到来。哪儿来的,多少钱也不管,反正传达的本子上一笔笔给记着,都是自己劳动所得,拿得很踏实。有这些稿费在兜里装着,至少在菜市场提着篮子买菜会感到充实,不会再为那些红盐白米的贵贱伤神。
    这样赚钱真好!
    每天早晨在公园里操练自编的体操,多为“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射大雕”之类的传统动作。迎着太阳看着蓝天,练得微有汗意,浑身通泰了到早市上一转,花五六块钱买束时鲜的花儿,举回来插在瓶子里,书桌上便有了清香。敲几行电脑喝几口香茶,进入到自己造出的天地,喜怒哀乐,嘻笑怒骂,十分的丰富。饮食清素,朋友二三,家常的日子家常的人,写些家常的文章,说些家常的话,装腔作势的年龄已经过去,天命已知,所崇尚的唯有恬淡和平安。
    这样活着真好!
    有人问起我“家族小说”的事情,也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将我写的那些《梦也何曾到谢桥》一类作品归类与“家族小说”范畴,我常想,这个词汇挺怪,谁的家族呢?我的麽?瞎掰!我的老哥哥、老姐姐们大都还健在,我写的那些故事,他们一概不认可,害得我出了书只好藏着掖着,怕他们笑话。在他们眼里,我是家族中最没出息的一个,他们说“咱家那位作家,只会把些个事儿驴唇不对马嘴地胡按……”在这里应该提出的是,他们嘴里的“作家”绝对是个贬义词,与“不学无术”划等号。深秋,我在北京创作老舍《茶馆》的电视连续剧,闲暇和妹妹小荃去看望我们的四哥,这个大我两轮的哥哥给我们每人找了两本老字帖,字帖上有家里老一辈留下的墨迹,越发显得珍贵。他让我们回去好好临摹,不许偷懒,下次见他的时候要把作业带来……他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书法教授,我知道,他对我们的要求不会比他的学生宽松。我说现在的写作用电脑,已经许久不用笔写字了,他批评了我那“没有灵魂和个性的肉头字”,说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字写得很臭,文章也好不了哪儿去……听着兄长的训导,望着屋里暗红色陈旧的家具,望着墙上映在夕阳中发黄的老照片,望着白髯飘洒,清癯飘逸的兄长,嗅着儿时便熟识的气味,我想,这就是伴随我成长的家的基调,我的文学……
    
    人们说,作家要跟得上时代,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这绝对是真知灼见!我特别敬重的崔道怡先生也说,大凡作者,其思想水平和境界要高于新于常人,要看得远,挖得深,要见人所未见,识人所未识,成为群众与时代的先知先觉。我常常用这句话提醒鞭策自己,可是不行,我做不到。许多人家里挂着郑板桥的书法“难得糊涂”,我的房间里也挂过,后来搬了新房被我的丈夫换了,换成了他写的“难得清醒”,在广岛的书房索性被他题了“糊涂斋”几个字。后来想想,他也真是题到了点子上,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是一种超越聪明的大智慧,我是一种浸泡在迷糊中的真憨傻,自己糊涂却企图让读者明白,自己浅薄却让评论家去寻找深刻,实在是让人受罪。我写文章的时候永远是没有主题,永远是信马由缰,谁让我谈创作体会,我便如实招来,下笔之前从不知自己要写的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就好像面对一个被雪覆盖着的花园,我拿着笤帚要把通往各个景点的路扫出来,哪儿有小桥,哪儿有花台,哪儿有甬路全然的不知道,从哪儿下笤帚全凭感觉,也许歪七扭八地扫出些没用,也许扫到湖边险些掉进水里……但是我知道,我终究会把这些美丽景致一个一个掏出来,让人来欣赏它,享受它。这是我写作的自信,是我面对空白的电脑首先产生的意念。当然,有时写着写着没兴趣了,立马就能打住,绝不怕有虎头蛇尾之嫌。我知道,我都不想写了,读者肯定也不想看了,算了吧!
    睡觉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是“自然醒”,心里越放松醒得越早,我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顶怕的是早晨有事,哪怕是上午十点开会,我晚上也得失眠,关键是心里搁不住事儿。这跟写文章一样,我最怕命题,谁告诉我要写什么,十之八九我准失败,因为我的个性迟缓又粘稠,很多时候是处于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莫名其妙中。我非常佩服也非常羡慕那些能写出“主旋律”的作家,常跟朋友说,看看人家,那脑袋是怎么长的?看问题多么的敏锐,多么的深刻,的确,这对我太难,在县里当了近五年副书记,开了无数次常委会,总也进入不了角色,官场上常说些让人喷饭的傻话,在乡下人跟前老是露怯、丢面子。
    我写了些作品,阐述了我的感觉,我的心曲,我的朦胧与糊涂,竟然也能得到一部分读者的理解和喜爱,我于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如我这样的人绝不止我一个,这是性情的共同,是文学的美丽。我总是想,搞文学的不能太清醒,太理智,那样会把美文写成论文。作家和学者有时候可以融合,有时候必须分开。有人问我作品素材的来源,揣测它们在我身上的真实程度究竟有多少,甚至将作品中的“我”和生活中的我等同起来,这让我尴尬。当然,家庭的熏陶,成长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组成,从某种程度说它决定了我的性情,决定了我的待人处世,决定了我永不能更改的基因遗传。走了大半辈子回过头再看这一切,一切都很释然。人说狗是不知道自己的长相的,它们没有照镜子的意识,它们眼里只能看到人,所以它们以为自己长得跟人一样,是人的一种。我在楼观台住着,所见大部分是发髻高耸,长袍飘逸的道士,那种清澈无为,恬淡安逸让我崇敬,便以为自己也是那样的状态,产生一种模糊的认同。有一天,看见两个白发老道在廊下对弈,便凑上去看,一盘棋看完,于我是一头雾水,回头看那廊舍屋宇,四周人物,并无多少变化,绝没有斧柄、柴绳糟烂的迹象,就知自己还是个俗人,没有一点儿仙根的俗人。我对老子文化便有自己糊涂的理解:人不能跟自然较劲,人不能跟命运较劲,人不能跟人较劲,人不能跟自己较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就像写文章,全力投入地写了,写出我的真性情,糊涂也罢,聪明也罢,由人去评由人去说,褒耶贬耶,喜耶厌耶,都是客观存在,一切顺其自然……
    选自《颐和园的寂寞:叶广芩散文选》
    叶广芩著,西安出版社,2010年版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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