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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蓓佳:那一双干净又明亮的眼睛


    
    奈保尔在他的《米格尔街》中写道:生活如此绝望,每个人却都兴高采烈地活着。
    《童眸》里的人物也是。白毛、细妹子、马小五、大丫和二丫、双胞胎的卫南卫北、还有高门楼儿里从乡下来的闻庆来,他们生活在那个荒凉又贫瘠的年代,随波逐流地游荡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中从来没有“希望”这个奢华的词语,却也竭尽所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出了动静,弄出了一章又一章卑微然而动人的诗篇。
    这些可爱的,有时候又觉得可恨的小孩子们,曾经都是我童年的玩伴。所以我的这本新书,说它是小说可以,说它是记事散文,是回忆录,也都可以。之间的区别,无非是我对自己的记忆做了加工,遵循了一部分事实,又想像和编撰了另一部分事实。
    我书中写到的“仁字巷”,它的原型叫“八字巷”,其中又分为“横八字巷”和“竖八字巷”,竖八字巷是主巷弄,稍长,相对也宽敞一些。横八字巷是支巷,长度仅有五十米,窄到至多二人并行,还得是两个瘦子。去过南方水乡小镇的读者,应该对那些阴暗潮湿、青苔漫地、碎砖嵯峨的巷弄有所印象。我外婆的家,就在那条横八字巷里。外婆生养了七八个儿女,只养大我母亲一个,所以我生下来便随母姓,长大后又担负了陪伴外婆的责任。从出生到二十二岁出门远行读大学,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最起码有五分之一的时光在这条巷子里度过。我最初的小说习作,很多是在这条巷子写出来的。第一次发表的作品,是在这条巷子里收到样书的。七七年考上北大,是从这条巷子里打包行李登上去南京班车的。短短窄窄的巷子,留下我人生太多的“第一次”。
    
    外婆家曾经是小城里的富裕家族。早年外公在北洋军队里做事,凭一手好算盘,官至军需中将,后来又做过上海的烟酒税总监之类,民国初年告退还乡,买下了城南半片街上的房子。可惜好景不长,外公五十岁上染白喉病离世,外婆的儿女们一个接一个夭折,家族亲戚们对外公的遗产虎视眈眈,之后又是日本人来了下乡逃难,国民党共产党的队伍在这一带拉锯一般你来我往,土改,没收财产,三反五反,四清,文革,光是抄家就不知道抄过几回。可怜我的孤寡外婆,半个世纪中风雨飘摇,拐着一双半大的“解放脚”,养大了我母亲,顺带养大了小叔子遗下的孤女,还为她寡苦的妯娌和小叔子送了终。最后落下横八字巷里一套宽敞院落,以为能够终老在此,谁料文革中又被扫地出门,带着我和我弟弟祸居在曾是门房的两间小屋。
    因此,小说中写到的朵儿的家,其实也是我童年时住过的家。家中班驳潮湿的墙壁,墙缝里手一抠便索索掉落的石灰,梅雨天满天井的积水,睡一觉起来鞋子里的粘粘虫,冬天屋顶瓦楞上瑟瑟抖缩的草,垂在屋檐下细溜溜的晶莹剔透的冰棱,满脚满手的冻疮……想起来那么的令人绝望,再想起来,又是生机勃勃,活色生香。那个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寒酸,我们却过得一丝不苟,庄严排场。春节时父母回家团聚,家里必定要晒腊肉灌香肠,做馒头蒸米糕,自制花生糖芝麻糖。清明摊一锅杨柳叶子油香饼。端午包粽子,熏艾草。中秋吃月饼,没钱多买,一个饼切开,每人分一牙牙。重阳上街买一块枣泥糕。立冬要吃汤圆,水煮,或者油煎,煎出一层焦黄的壳。腊八肯定煮腊八粥。此外,春天要吃一回杨梅,夏天用井水冰西瓜,秋天菱角上市,冬天萝卜赛梨,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新鲜,一样下市了,另一样再上桌,有板有眼,纹丝不乱。
    
    我有个四叔公,膝下无子,解放后没有生活来源,在西门街上摆个小人书摊维生。不知道因为害羞,还是走过去路有点远,还是小小年纪懂得知趣,我这么喜爱看书的一个孩子,多少年中竟没有看过他的一本小人书。文革开始,书摊不让摆了,老夫妻靠一点微薄积蓄过日子,好像我母亲隔三差五给他们十块八块钱,权作贴补。叔公家也住横八字巷,每年春节去他们家拜年,两位老人穿戴得格格正正,连裤缝都用搪瓷缸子盛了热水熨得笔挺。桌上的一碟糕一碟糖是再也少不了的,甭管是不是做个样子。后来我叔婆去世,叔公便由我外婆照应,搭伙吃饭。有一年我妈暑假回来,问叔公想吃点什么?老人回答说:“西瓜。”我妈立刻领我上街,城南城北跑个遍,竟没看见一只西瓜的影子。文革把一切好东西都革完了。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曾经神秘兮兮地把我妈叫过去,说他年轻时候某年某月在江西的一条路沟里救过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个,竟然是伟大领袖毛泽东。我妈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叮嘱他不可乱说。回家之后我妈跟我爸嘀咕半天,分析又分析,觉得绝无可能,又觉得似乎也有可能,因为时间上正是毛泽东去安源的时候,刚好对得上。我那年十二三岁,偷听了父母的谈话,脸红心跳,激动无比,心里设想了一百种毛主席闻讯接见我叔公的场景,每一种想像都令我陶醉。
    再后来叔公老得快死了,弥留之际,我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赶不回来,家中外婆已经年过八十,我于是充当了我们家的代表,伙同邻居几个半大孩子,给垂死的叔公守夜。我记得那是个夏天,房间里闷热不堪,一盏昏暗的电灯从屋顶垂吊下来,照着直挺挺躺在一张高床上倒气的老人,他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双眼紧闭,随着呼气吸气,嘴角有血沫丝丝作响。我们几个小孩子蜷在门外的竹榻上,屏息静气地看着屋里的那个人和那张脸,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人感觉害怕。那是我平生头一次经历死亡,那种阴森的记忆实在刻骨铭心。现在的小孩子,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机会经历我当年的一切。
    我邻居的一个姐姐会踩缝纽机,买块花布回来就能裁剪出各种合体衣服,令我羡慕不已。有一回她用立体裁剪法帮我做了两条花短裤,我拿回家左看右看,惊叹世界上有这等聪明之人!我恨自己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心灵和手巧。
    我的另一个邻居女孩是羊癫疯,动辄口吐白沫抽搐在地,可是有一次我弟弟被刀子割伤了手,我和我外婆惊慌失措之时,她冲进来背起我弟弟,一路狂奔去了医院,简直就如神兵天降!我记得十多岁的她,体胖,肤白,凤眼,红唇,一双玉手十指尖尖,我叔公曾说,看她的手相面相,要放在从前,是当帝王嫔妃的命。这句话也让我激动得要死,心想我居然能够跟一个有王妃命的女孩同生共处,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横八字巷头上,高门楼儿里,黑漆大门总是关闭,偶尔开门,走出来的是一位斜眼的退休老私塾先生,好像他年轻时还曾经教过我母亲。因为这层关系,他在巷子里惟一走动的就是我们家。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是头一个欣赏我的人,大概在那个不读书的年代,我是比较少的喜欢看书写字的一个女孩子吧。他总是在有太阳的日子里出门,柱着拐杖,慢腾腾踱进我家的小院,靠壁坐下,跟外婆聊几句,再询问我几句。至于他问些什么,我又答了些什么,现在完全记不起来了,能记住的,是他苍老的外形,和一张看起来十分自负和自傲的沧桑的脸,还有他斜视的眼睛——他看起来总是望向别处,实际上却是紧盯住我,这让我总觉得像是被别人偷窥,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巷子里还有一个麻脸老太太,是我外婆的好朋友,她的特点是有一双粽子大的小脚,真正的三寸金莲。她体胖,个头也不矮,每次看着她拐着小脚腾挪走路的样子,我就觉得惊奇——如此袖珍的脚底板,能够承载百多斤的人体重量吗?每平方厘米的荷载量该是多少呢?总之,在横八字巷度过的那些寂寞岁月里,我是经常为她的一双小脚操闲心的人。这老太太和我外婆有一桩共同爱好:看戏。像什么越剧、锡剧、扬剧,沪剧,京剧,不挑不拣,来者不拒。《珍珠塔》、《打金枝》、《西厢记》、《白蛇传》这些传统剧目,她们两个讲起来头头是道,余味悠长。有一年冬天,我跟着外婆去她家串门,两个人家长里短絮叨半天,出门之后,外婆忽然啧了一声,说:“你可不晓得,她床上垫的,是一床鸭绒被呢,暖和啊。”那时候我们都盖棉花被,鸭绒被是什么玩意儿,我从来没听说过,更没见识过,但是从外婆无比羡慕的话音里,我估摸出这是好东西。从此,“鸭绒被”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记了有十多年,大学毕业拿到工资,我买的头一件奢侈品,就是一床鸭绒被。童年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是盘根错节永难摆脱。
    人是有记忆的动物,人的记忆又分为两种:集体记忆和个人记忆。集体记忆我不管,那是历史学家的事儿,我在《童眸》这本书里记录下来的,是我的个人记忆,关于我的童年和少年的往事,关于横八字巷的往事。1960年代,和1970年代,留在我脑海里的,除了过年的新衣,和那几天口袋里的花生糖果,其余真没有多少让人兴奋的瞬间,或者说令人提神的亮色。可是,正如奈保尔先生所说,游走在绝望生活之中的,却是我的那些兴高采烈的长辈和伙伴们,是他们嘻笑怒骂皆成趣味的家常琐事,让我的童年记忆五彩缤纷。相反,成年之后,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国家,结识过很多人,成功失败,宠辱冷暖,逐一品尝过来,能够让我刻骨铭心的,深夜想起来心里发紧发疼的,真是没有,实实在在都是过眼云烟。
    小孩子读书,喜欢问一个问题:“这个人是好人吗?那个人是坏人吗?”这是孩童的思维,简单,直接,单线条,好人和坏人之间,有一条沟壑,一分两半,壁垒分明。可是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一个贩毒品的坏蛋,他可能是一个孝子,为了母亲命所不惜。一个吊儿郎当的流浪汉,他也许会把兄弟情义看得比天都高。勤劳的人,蠢笨的人,精明的人,仁厚的人,自尊的人,自卑的人,狭隘的人,忠良的人……同一个人的身上,你可以找出他许许多多的优点,也可以找出他太多太多的缺点。他既是天使,又是魔鬼。有一边是微笑的脸,有一边是哭泣的脸。白天是良善的,晚上是邪恶的。或者有时候是美好的,有时候是丑恶的。总之,人的复杂性,再高级的机器人,恐怕也不能模拟出十分之一二。这样,我们在教小孩子读书的时候,也就不能顺着他们的思维,不负责任地敷衍一句:哦,这个人嘛,这是个坏人哦。这样教出来的孩子,将来等他们走上社会,面对纷芸人生,会显得迷茫而胆怯,会无所适从,举步维艰。
    《童眸》里的这些孩子们,白毛、马小五、细妹子、大丫二丫、丁蛋儿、卫南卫北……他们都曾经是我的邻居,是我朝夕相处的伙伴,所有成年人的善良、勇敢、勤劳、厚道、热心热肠,他们身上都有。而那些成年人该有的自私、懦弱、冷血、刁钻刻薄、蛮不讲理、猥琐退缩,他们身上也有。在这本书中,我无意把我笔下的孩子写得过于纯洁,他们就是这个社会上活生生的人,出门就能见到的,或者就站在你的身边,跟你一起伸着脖子阅读这本书的人。人性的复杂,构成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千姿百态,正因为如此,我们的人物才有温度,我们的文字也才值得反复咂摸和咀嚼。希望我的《童眸》是一本有滋味的书。希望小朋友们在读完这本书之后的很多年,还能记得起书中的某段故事,某个场景,某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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