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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自由


    
    
    我4岁时,跟随外公习字。
    小人儿,拿着毛笔,悬着肘,在纸上写一条一条横,再写一条一条竖。
    亲戚邻里不免围观,我画得越发得意。
    慢慢地,这事儿就不好玩了。外公说,笔正则心正。人能每天坚持写字,就能坚持一切。他们天天逼着我写,不管我是想玩,还是想休息。小孩对家里人总有一怕。我怕老妈,何况她手里还提着一根小木棍。
    哭也没有用,老妈铁面,我只有写。
    再后来,他们似乎也不在意我到底写得多好,也不大肯配合学校的意思,让我专心练字,代表学校出去打比赛。他们只在乎我每天有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完成一个规定动作。
    这哪是一场书法训练,分明是一场道德训练。
    言必行、行必果。
    我是女人,他们怕我落了浮躁、脆弱,不能刚强。
    老妈说,你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又是女儿身,若没有意志能克服自我、依靠自我,将来依傍谁。
    老爸说,君子无论兼济天下,还是独养其身,都需要自我管理。
    外公说,传统需要继承,现在男女都一样,女孩子也要好好学习。
    舅舅说,书法嘛,是天性。心手相通。你要好好保护你的心。
    我说,我想玩儿。没有人理。
    长此以往,我在心中不免存些怨恨,发愿说,等长大了,天天玩,玩一辈子。等长大了,就再也不写毛笔字。写钢笔字也没有耐心。经常拿着课堂笔记本问老妈,你看看,我写的这是什么字?
    老妈看一眼:“鬼画符。”
    上大学后,全家人集体放权。我自由了。老妈问,你自己决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想都没想:“不写字了。”
    他们也没过问。我停了笔,开始读自己想读的书,玩自己想玩的东西。有一段时间,我玩得疯狂。经常踏着黎明前的黑暗,站在家门前的巷口,等着吃第一锅炸出的油条。油热了,面下锅,香喷喷的油条捞起。我一边烫得吸气,一边吃得不离嘴。好快乐啊,我一边吃一边想,纯粹的吃喝玩乐,是人生至高境界啊。
    这样过了几年,有一天,南京刮大风。这里很少刮大风。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有出门,坐在窗前听风声。突然,有一些东西冲进了心里。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拿过笔了。我知道自己离书画有些远,但有更近的内容已在心中。那天过后,我辞了职,开始写作。因为经济原因,经历过几次再工作与再辞职,直到经济稳定,终于可以天天在家,玩、读书与写作。
    2010年前,外公去世了。2010年后,大舅也去世了。两个持不同书画观念的一对父子,居然先后离我而去。我经常想起小时候,他们坐在我的书桌前,就应该如何教育我辩论不休。我则在心中碎碎念,吵吧吵吧,把今天全部吵完,我就不用练字啦。
    如果没有书法,我会多么热爱浮华的事物啊,服装、美食。春天一根绿草,秋天一片残叶,都能让我心情摇曳。我确实浮躁又脆弱,热情又易于退缩。如果没有他们的书法训练。我也不能坚持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小说,再一个字一个字去修改。这其中,我独自走过了高山远水,寂寞与孤独。我还要面对生活,得挣钱吃饭,得活得体面。写作或写字,是在高度抽象中,还原高度具象。而生活,是多么具体,具体到你若软弱,它就能把你变成一个具体的人,具具体体地过日子。
    我那时不明白的苦,最终开始成就一个我。我也终于明白,我不耐烦写钢笔字,不是一种逆反。书法最讲用笔,没有用笔,我懒得去写什么结构。
    如今再回来写字,没有人逼迫,也没有人期待。老妈已不再管我,思念外公与大舅时,她自己会去写写画画。写字,真正变成了属于我自己的事。我也确实比一般人贪玩。玩的东西又多。我觉得那些外在的玩乐,滋养出一种具体的快乐。这些具体的快乐,养着我的身体。等空闲时,我磨一点墨、铺平一张纸,拿起笔,把心写静下来,写得通透与安宁。此时,读书或思考,写作或修改,都变得不再那么艰难。于寂寞中有一种丰富,于孤独中,有一种甘甜。
    通过书法,理解时间与空间、古代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理性与感性。理解我自己,理解人生的一个动作。
    它不是与文学相通,而是通向一切。
    说到底,他们从小对我的训练,不是道德训练,也不是书法训练。他们给了我一把钥匙,我终于在成年后,用它打开了世界的大门。
    而这一切,终会回落至我的笔端,不论它是文学的,还是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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